花花的故事(十八)


花花坐在坚固的钢制座位上等着地铁的到来。
邻座是一对母子,小娃娃大概四五岁,长得像只瘦皮猴,而且显然把他妈妈当作猴山,爬上爬下,不时地尖笑嚎叫。妈妈虽不时的责备着,却是温柔而微笑着的。
以前的花花定然是厌恶地远离皮皮的小猴子,心里还要叨念诸如“如果是我的小孩这个样子一定打一顿”之类的话。五月十二号之后的花花,只是笑着静静的分享着这样美好的时光,很奢侈。那些在地震中死去的孩子,突然间失去了一切,没有享受完成长的乐趣,没有自由自在调皮耍无赖的机会,幼小的身躯还在承受痛苦和心理的绝望中死去,这是一个社会的人道主义所决不能承受的痛苦经历。所以大家明知政府腐败还拼命地捐赠,甚至冒险徒步负重进入灾区。默哀的时候,大家都很当回事。
地铁缓缓驶来,逝者已矣,生者只好自重。不论是九一一还是汶川地震,悲伤过后有的东西应该被看得更重,这是我们珍惜生命的过程,也是整个社会脱去浮躁和历史的清洗,回归人性的重要一步。


花花听着新闻手上扒着玉米粒。
新闻讲一些党员或党员干部家里亲人罹难了,自己没日没夜地参加到救灾工作中,显示出党员的先进性和模范先锋带头作用……
花花曾经听过一个故事:有个美国的警察被一个罪犯伤害成了残疾,他就坐着轮椅满世界地去抓这个人,疯狂地做到了诸多健康人都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新闻播出后感动了好多人。最后也终于给他抓住了人送进了监狱。然后,这个警察发现自己没有目标了,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已是残疾人,一下子就绝望了,举枪自尽。
花花想,对于骤然失去多名至亲的人,疯狂地投入到某件事之中绝对是典型的情况,事情完结之后,便是心理问题的高发期。电视台还赞美鼓励这些人,花花觉得应该同情这些人,积极地解决他们的心理问题,要像保护风中之烛一样细心呵护才行,不然这次地震导致的死亡仍不停息。
拯救生命,是不是党员都会去做;哀痛亲人,是不是党员都会发生。所以送这条傻新闻五个字:关党员屁事!


花花聊MSN
伊说自己大概书读太多越来越冷漠,这次地震并没有太悲伤的感觉。
花花同意,因为事不关己的确没有共鸣,如果是伊受灾,花花也不太有反映吧。花花只是告诉伊,那天下午家乡被震到了,又不知道震中在哪里,又不知道亲人怎么样,谣言满天飞的时候,一种恐怖的感觉攫住了我,不能呼吸,仿佛待宰的羔羊。那一刻,花花谦卑地信奉了所有宗教。想来,花花是已被卷入到灾区强大的关系网络中去了,无法置身事外。
伊和花花讨论起捐款产生的种种社会效应。花花认为,捐多少钱都是道德问题,合法合理。但是人在悲恸时,别人的欢笑或冷言冷语便如同一把钉耙,无形中耙过伤痛的心,只一下便可以产生几道血痕。所以有人称受到网络暴民围攻,花花觉得这个取决于个人的智慧和教养,不涉及逻辑、法律、正义讨论的范畴,所以没有道理好讲。


天怜我中国百姓,都霉起冬瓜灰了,不要再霉了……

何处再寻钟书先生?

院子大,路也好,每个门口都可以泊车。有不少绿阴。早上,一对对的陌生和面熟的老夫妇绕着院子散步,互问早安。钱先生和季康夫人都能见得到;还有金山夫妇,俞平伯夫妇……天气好,能走得动的都出来了,要都叫得出名字的话,可算是一个盛景。

二十多年来,相距二百米的路我只去探访过钱家一两次。我不是不想去,只是自爱,只是珍惜他们的时间。有时南方家乡送来春茶或者春笋,先打个电话,东西送到门口也就罢了。

钱先生一家四口四副眼镜,星期天四人各占一个角落埋头看书,这样的家我头一次见识。

家里四壁比较空,只挂着一幅很普通的清朝人的画,可能画家与钱家有值得纪念的事。钱先生仿佛讲过,我忘记了。

书架和书也不多,起码没有我多,问钱先生:你的书放在哪里?他说:图书馆有,可以去借。(!!!)

有权威人士年初二去拜年,一番好意也是人之常情,钱家都在做事,放下事情走去开门,来人说了春节好跨步正要进门,钱先生只露出一些门缝说:“谢谢!谢谢!我很忙!我很忙!谢谢!谢谢!”

那人当然不高兴,说钱钟书不近人情。

事实上,钱家夫妇是真在忙着写东西,有他们的工作计划,你是个富贵闲人,你一来,打断了思路,那真是伤天害理到家。人应该谅解和理会的。

“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忽然大发慈悲通知学部要钱先生去参加国宴。办公室派人去通知钱先生。钱先生说:

    “我不去,哈!我很忙,我不去,哈!”

    “这是江青同志点名要你去的!”

    “哈!我不去,我很忙,我不去,哈!”

    “那么,我可不可以说你身体不好,起不来?”

    “不!不!不!我身体很好,你看,身体很好!哈!我很忙,我不去,哈!”

钱先生没有出门。

钱先生和季康夫人光临舍下那是无边地欢迎的,因为起码确信我没有打扰他们。于是就喝茶,就聊天。

有一次,钱先生看到舍下墙上挂着的太炎先生的对联。我开玩笑地说:“鲁迅的对联找不到,弄他老师的挂挂。”

于是钱先生开讲了太炎先生有趣的掌故。

八十年代我差点出了一次丑,是钱先生给我解的围。

国家要送一份重礼给外国某城市,派我去了一趟该市,向市长征求意见,如果我画一张以“凤凰涅磐”寓意的大幅国画,是不是合适?市长懂得凤凰火里再生的意思,表示欢迎。我用了一个月时间画完了这幅作品。

我工作的地点在玉泉山林彪住过的那幢房子。画在大厅画,原来的摆设一点没动;晚上睡在林彪的那张大床上。有人问我晚上怕不怕,年轻时候我跟真的死人都睡过四五天,没影的事有何可怕?

眼看代表团就要出发了。团长是王震老人。他关照我写一个简要的“凤凰涅磐”的文字根据,以便到时候派用场。我说这事情简单,回家就办。

没想到一动手问题出来了,有关这四个字的材料一点影也没有。《辞源》、《辞海》、《中华大辞典》、《佛学大辞典》,《人民日报》资料室,遍北京城一个庙一个寺的和尚方丈,民族学院,佛教协会都请教过了,没有!

这就严重了。

三天过去,眼看出发在即,可真是有点茶饭不进的意思。晚上,忽然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救星钱先生,连忙挂了个电话:

“钱先生,平时绝不敢打扰你,这一番我顾不得礼貌了,只好搬师傅下山。‘凤凰涅磐’我查遍问遍北京城,原以为容易的事,这一趟难倒了我,一点根据也查不出……”

钱先生就在电话里说了以下的这些话:

“这算什么根据?是郭沫若一九二一年自己编出来的一首诗的题目。三教九流之外的发明,你哪里找去?凤凰跳进火里再生的故事那是有的,古罗马钱币上有过浮雕纹样,也不是罗马的发明,可能是从希腊传过去的故事,说不定和埃及、中国都有点关系……这样吧!你去翻一翻大英百科……啊!不!你去翻翻中文本的《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在第三本里可以找得到。”我马上找到了,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摘自黄永玉《比我老的老头——北向之痛》

人间四月天

最初的梦想
垂柳下聊天。
妈妈:我们一家人好像很久没有这么一起出来玩了
花花:是啊,所以怎么也要拉你们出来,四月的杭州很美呢
爸爸:其实我十几年前来杭州就有这个愿望,希望能一家人到杭州玩,现在居然实现了。
相视而笑。

芒果像章
桃花树下吃芒果。
爸爸:现在芒果像章肯定珍贵,外面极少看到
花花:什么是芒果像章?
爸爸:当年阿尔及利亚送给毛主席几箱芒果,毛主席就给每个省发几个,后来就发行了一套毛主席像章,毛主席像下面有几个芒果,或者是毛主席抱着芒果。当年领回来的人把芒果放在一个盘子里,托在头顶,像迎接圣物一样,就像佛教的舍利
花花:啊,那芒果不会坏掉?
爸爸:那时我们哪听说过芒果是什么东西,简直就觉得太了不起了,管他好坏,就算是摊狗屎也要顶着,开玩笑,毛主席送的东西。
花花:……

武斗的故事
西湖边喂鱼。
爸爸:你还记得公园后门有个“文革墓园”吗?
花花:记得啊。
爸爸:上次去看见一群人,他们在拍一个关于那个墓园的片子,把当时有关的人请来,就在墓边讲述当时墓里面的人的故事。我看了看,他们做得很认真又详细。
花花:真的么?
爸爸:真的。其中有一个人讲了一个故事:当时武斗,分为几派,有叫“红到底”的,有叫“八一五”的,反正乱得很,战场就在现在的杨家坪,那是打得废墟一样,一幢好的房子都没有的。当时有一派捉住了一个俘虏,就拖去枪毙。枪口对着右下巴打了一枪,子弹从右脑太阳穴穿出来,然后倒在地上挣扎,居然没死。几个兄弟就商量谁上去彻底了结这位仁兄,结果没有人敢上。最后想出办法,干脆把人抬到停尸间去放着,明天早上应该就死透了。第二天早上去看,居然还没死,就说算了算了,你命大,滚吧。就这样,这个人现在都还活着,六十几岁了。
花花:天……

小木马

我有两个外婆,这是我从小就很自豪的一件事。
在妈妈16岁的时候,抱给亲外婆的姐姐作了女儿。
亲外婆是一名乡下的妇女。
年轻的时候,她和姐姐在中南橡胶厂做工人,是标兵,因为一分钟可以做很多双胶鞋。
后来她们姐妹分开了,一个嫁到乡下,一个留在城里。
命运之轮就这样滚动起来
直到亲外婆生命的尽头
而我,只是在每次回乡下的时候和她相处几日
她的故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现在她走了
我很庆幸长长的距离,不特别亲近,所以不特别痛苦。
听到这首《小木马》时,我想,就算是一张照片,几日回忆,也会止不住泪如雨下的。

整理旧照片 泛黄的笑脸
记忆不断涌现湿热我的脸
铺木的街道 无忧的年少
外婆的歌 轻轻地飘过
夏天的那座桥
找不到 斑白的头发和微笑
想回到 外婆她温暖慈祥的怀抱

小木马 轻轻地摇呀摇
带我回外婆桥
小时候 斑驳的红瓦砖墙早已倾倒
长大后 稻田里红色蜻蜓再也看不到
外婆不曾变老 依旧哼着熟悉的歌谣

小木马 轻轻地摇呀摇
外婆不曾变老 我好想念她唱的歌谣

小木马,如果注定别离,又何必相遇呢。